第489章 契约与善款

李孝恭看向崔宏和卢文渊，“这契约当真要签？白纸黑字，画押用印，从此年年岁岁，这笔善款就成了定例，再也推脱不得。而且，此事一旦公开……”

一旦公开，他们五姓七家（太原王氏的大多数族人都在太原）被一个商贾逼得签下城下之盟，年年上供的消息，必将传遍天下，成为笑柄，数百年的清誉与威严，将荡然无存。

崔宏沉默良久，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沧桑与无奈：“签，必须签！不仅要签，还要签得漂亮，签得心甘情愿。

“不仅要我们六家签，还要请一位德高望重、与各方都无甚瓜葛的中间人作保。至于公开……此事瞒得住吗？苏长歌既然要求账目公开，联合京兆府，便是要将其放在阳光之下。

“我们越是想遮掩，反而越显得心虚，越可能触怒他。不如……大大方方地做，就说是我们六家感念陛下仁德，体恤百姓疾苦，自愿联合设立扶危济困善款，每年提取部分经营所得，惠及长安孤寡伤残，将名头做响，做亮！”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与决断，“既然脸已经丢了，里子也保不住了，那就在这名声上，尽可能多捞回一点！

“至少在陛下那里，在百姓口中，我们还能落个乐善好施、知错能改的名声！总比被人指着脊梁骨骂欺软怕硬、活该被灭门要强！”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最终都颓然点头。

这是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选择。在绝对的力量和血腥的恐惧面前，所有的算计、矜持、傲慢，都成了笑话，生存成了第一要务。

接下来的几日，六家以惊人的效率行动起来。

他们请动了致仕在家、德高望重、与皇室和世家关系都算融洽的前太子少师李纲，作为中间保人。

然后由崔宏、卢文渊、郑仁泰三人为代表，携带着一份措辞极其谦卑诚恳、完全以自愿、体恤、感恩为名目的契约文书，再次来到苏宅。

这一次，苏长歌在书房接见了他们，李纲也在座。

三位在长安乃至天下都举足轻重的世家代表，在苏长歌面前，姿态放得极低，仿佛面对的是族中严厉的长辈，甚至是君王。

他们恭敬地呈上契约，上面详细列明了六家在长安及京畿地区所有需要纳入善款核算范围的产业名单、每年净利核算方法、款项交付时间、发放细则、以及联合京兆府监督、账目公示等条款。

末尾是六家家主或长安主事人的亲笔签名和家族印鉴，以及保人李纲的签押。

苏长歌接过契约，仔细看了一遍。

条款严密，几乎堵死了所有可能钻空子的地方，显是请了高手幕僚精心拟定。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取出自己的私印，在契约末尾，属于“受惠方监督人”的位置，轻轻盖下。

“契约已成，望诸位谨守。”苏长歌将其中一份契约交给冯管家收好，语气平淡。

“是是是，一定谨守！绝不敢有违！”三人连连保证，额角见汗。

“李公，”苏长歌转向李纲，微微颔首，“有劳了。”

李纲须发皆白，精神矍铄，他深深看了苏长歌一眼，目光复杂，既有对其手段的惊悸，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最终拱手道：“苏先生客气，老朽别无所长，唯愿长安城能多几分祥和，少几分戾气。此约若成，能惠及孤苦，亦是功德一桩。”

送走如释重负又倍感屈辱的三人以及神色复杂的李纲，苏长歌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这不仅仅是一份每年能带来数万贯善款的协议，更是一道枷锁，一条绳索，将剩余的六家牢牢拴在了新的规则之下。

当然，还有太原那个王家，虽然王敬安一支没了，但天下姓王的多了去了，太原王氏的根基还不至于被铲除。

以后他们是继续与自己为敌，还是要加入这六家，苏长歌是不会管的。

最好他们是与自己为敌，这样五姓七家里面就少了一姓一家，这六家肯定是不会带着他玩了。

一项名为“关东六家济困善款”的专项用度，悄然在户部与京兆府的账目上立了项。

每季度末，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陇西李氏、赵郡李氏、荥阳郑氏在长安的掌柜或管事，便会准时将核算清楚的银钱或等价布帛粮食，送至京兆府指定的库房，并由六家与京兆府共同派员，在苏宅派出的“观察员”监督下，登记造册，然后由京兆府吏员与六家仆役一起，在长安各坊的救济所或直接上门，向登记在册的孤寡老人、无人奉养的老兵、伤残军士遗属，发放钱粮。

起初长安百姓对此将信将疑，那些眼高于顶的世家大族，怎么会突然如此好心，年年拿出巨款来救济穷人？

但当真金白银、实实在在的米粮布匹发到手中，尤其是那些曾经为国征战受伤、生活困顿的老兵和他们的家眷，拿到那份额外的、足以让他们安稳度过寒冬的善款时，疑虑逐渐被感激取代。

“听说是那几位公侯家的大善人，感念咱们这些苦命人，特意设的善款！”

“是啊，每个月都能领到些钱粮，虽然不多，可也是活命的钱啊！”

“以前总觉得那些高门大户不把咱们当人看，没想到……也有心善的。”

“唉，不管怎么说，能活命，就是恩德。”

市井之间的议论，渐渐从对王氏灭门的恐惧，转向对“六家善款”的谈论。

虽然仍有人私下嘀咕，说这钱来得蹊跷，恐怕与那位苏杀神有关，但绝大多数得了实惠的贫苦百姓，并不关心钱从哪里来，又是为何而来，他们只知道，自己家或许能好过一些了。

而崔宏等人，虽然每年看到账面上划出去的那一大笔钱时，依然觉得心头滴血，但听到坊间渐渐有了崔善人、卢善人之类的称呼，看到京兆府和户部官员态度明显和缓，甚至皇帝在朝会上也曾不点名地赞许过“能体恤民生”，他们那憋屈的心绪，总算得到了一丝扭曲的安慰。

至少命保住了，家族暂时无虞，甚至……还意外地刷到了一点声望。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想起那血淋淋的王氏府邸，想起苏长歌那双平静无波却令人骨髓发寒的眼睛，他们便知这份用金钱和顺从换来的平安，是何等的脆弱与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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